那天下午,接诊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,让我久久难忘。
她是在妈妈和家人的陪同下来抽血的。刚踏进采血大厅,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,小脸涨得通红,嘴里呜咽着不肯靠近窗口。妈妈一路搂着她轻声哄劝,可那些温柔的话语,似乎也无法让她停止恐惧,安定下来。
我在一号窗口,像往常哄小朋友那样朝她招手:“宝贝,来,坐在妈妈腿上,先让阿姨看看你的小胳膊好不好?阿姨给你挑最细最细的针头,保证只有小蚊子叮一下的感觉。”她怯怯地望着我,仍然犹豫。忽然,她转身紧紧抱住妈妈,把脸埋在妈妈肩头——那是在向最信赖的人借一点勇气。
等那拥抱松开,我笑着对她说:“好啦,妈妈的力量已经加持给你啦,你现在是小勇士了!”我再次伸出手,又悄悄补了一句:“而且阿姨还会给你涂一点‘麻药’哦,保管不疼。”(其实那是消毒用的安多福,但换成“麻药”的说法,是我们在孩子面前常用的“善意谎言”,为的是先卸下她心里的盔甲。)
小女孩抽抽搭搭地,终于把胳膊伸进了采血窗口。我的同事早有准备,轻轻帮她固定好手臂,防止她因害怕而突然抽回胳膊。一切准备就绪——止血带利落绑好,血管快速评估、消毒,采血针的外包装被双手麻利地撕开,左手指尖轻旋针帽,右手三指稳稳持针,目光锁定穿刺点,一瞬不眨。“稳、准、快”——针尖轻巧进入,回血顺利出现,连接采血管,松止血带,全程行云流水。妈妈看着我们轻柔而果断的操作,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,露出欣慰的笑意。
采血结束后,她们坐在大厅按压针眼。我隐约听见小女孩对妈妈说:“阿姨没骗我,真的不怎么疼。她还说,只要忍一下,害怕就会过去。”妈妈打趣道:“就是呀,你看你一开始为害怕流的那些眼泪,是不是白流啦?”母女俩都笑了。我们转身继续忙碌,没想到,没过一会儿,那个小女孩又牵着妈妈的手走回窗口。我以为是棉签不够,正要递过去,却见她小脸通红,扭扭捏捏地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谢谢阿姨!”那一声软糯却真诚的“谢谢”,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湖,涟漪久久不散。我想,这一回“不疼”的采血初体验,或许在她小小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——以后面对未知的恐慌,她也许会记得:别急着害怕,只要忍耐片刻,事情往往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。
而更让我动容的,是这份来自孩子的纯粹善意。
就在前些日子,我曾因不小心碰落一位患者的化验单,被对方误以为是我故意丢弃,流露出不满意的神态,这让我产生自我怀疑——自己日复一日的耐心和微笑,究竟值不值得,温和对待每一位患者,这样的坚持究竟有没有意义。那件小事像一片低垂的乌云,总在我忙碌的间隙投下阴影,心里也曾生出疲倦与迷茫。
可那天,小女孩红着脸、鼓足勇气说出的“谢谢”,忽然就把那片乌云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暖融融的,连日积攒的委屈和疲惫,竟在不经意间被治愈了。我终于明白,误解和冷遇只是职业路上偶尔的荆棘,而那些真心回应真心的瞬间,才是沿途最恒久的风景。我们依然会守在采血窗口,依然会用“麻药”的谎言哄怕疼的孩子,依然会稳稳地握住每一根针——因为小女孩让我确信:真心,总会遇见真心。哪怕只有一颗种子发芽,也值得我们在风雨里,继续温柔地播种。